万历十年，当时年仅十五六岁的永宁长公主成婚，然而在红烛刚燃尽不久，新郎梁邦瑞便已完全承受不住。压在他肩上的繁重礼服使他感到窒息，鼻血不止，鲜血滴落在了衣襟上。旁边的内侍低头扶持着他，却还嘴里不停地以喜庆之词掩饰这场面。实际上，这根本不是一个值得庆贺的时刻。公主是明穆宗的女儿，万历皇帝的妹妹，她的婚事由司礼监的太监冯保精心操办，本应层层筛选合适的人选，最终却选择了一个健康状况堪忧的驸马。梁邦瑞的父亲梁桂，家居京师，儿子面容尚可，但身体早已不堪。这样的人本不该出现在皇室之中，但宫廷的婚书一旦下达，谁都不得退却。明代的驸马选拔十分严格。京城的官员和军民之家的子弟，年纪在十四到十六岁之间，须要“容貌端正，举止规范，家教良好”，先由礼部报名，再由内府挑选。入选的三人需送到皇帝面前，届时由皇帝亲自决定人选。虽然规定层层严格，但私下里，面对人情和金钱，规矩往往会被打破。没多久，梁邦瑞便在公主府内去世，墓碑上标明去世日期：万历十年四月十八日，驸马离世，而这距离他刚刚册封永宁长公主不足两个月。公主便这样成为了寡妇。她被困在深宫中，环境冷清，规矩繁杂。驸马逝世后，外界只记得她是皇帝的妹妹，无法为她重新举行婚礼。万历二十二年六月初五，永宁长公主去世，墓志上记载她享年二十八岁。从结婚那天的血迹，到墓中的冰冷石碑，冥冥中仿佛有一种沉默锁住了她的生活。驸马这一称号听上去光鲜，但实则艰难。至明代中后期，很多驸马都是从民间挑选的，尽管地位尊崇，实权却寥寥无几。公主身边有专管事物的宫女，驸马的起居常常受到她们的制约。在这对夫妻的关系中，首先隔着礼法的壁垒。而这道礼法在清代又被赋予了新名称。驸马被称为额驸，公主的下嫁则由礼部和内务府相应处理，册封、俸禄、随嫁户口等都有相应规定。然而，规定越是严苛，皇宫越担心重蹈永宁公主的覆辙。因此，在婚前一道极其敏感的关卡，落在了一个宫女身上，她被称作“试婚格格”。在正式婚礼前，宫中会挑选一位机灵稳重的女子，随妆入额驸府。她需要观察额驸的身体是否健康，举止是否得体，以及床第之事是否合适。这一夜的“尺寸合不合格”将决定婚事的成败。若第二天返回宫中，若无隐疾，婚事便会顺利进行；若发现额驸有病弱之症，婚事即刻作罢，再好的家庭背景和外貌也无法弥补这一缺陷。不合格，就意味着被淘汰。乍听这似乎是在为公主避免灾难，但实际上，试婚者也无法幸免于难。若婚事成功，她多半会随公主陪嫁，身份低微，从此得看公主和额驸的脸色；若婚事破裂，她更难以回头，那一夜的经历便足以让她失去原本的位置。她心怀回报的信息，却成了自身命运的一部分。永宁公主的婚事中，令人为之痛心的，不仅是梁邦瑞的早逝，更在于明明有现成的规矩，却让她无奈地走向那段注定短命的婚姻。而清宫为了规避同样的悲剧，便预先派遣一名女子去试。公主的风险减少，而另一名女子则背负了更多的沉默。在北京石景山西下庄，永宁长公主的墓出土时，墓碑上的字迹依然清晰。其中一行写着梁邦瑞去世，另一行则是公主薨逝，两者相隔十二年，构成了一场未能真正开始的婚姻。在墓门合闭之际，那一夜大婚时衣裳上留下的血迹，终于沉入了寒土之中。